欧战才了的时候，中国很抱着许多但愿，因此此刻也发出许多失望绝望的声音，说“世界上没有人道”，“人道这句话是哄人的”。有几位评论家，还引用了他们外国论者自己责备自己的文字，来证明所谓文明人者，比野蛮尤其野蛮。 ①
这诚然是畅快淋漓的话，但要问：照我们的定见，怎样才算有人道呢？那答话，想来约莫是“收回治外法权 ②，收回租界，退还庚子赔款 ③……”此刻都很迷茫，实在分歧人道。
但又要问：我们中国的人道怎么样？那答话，想来只能“……”。关于人道只能“……”的人的头上，决不会失下人道来。因为人道是要大家极力挣来，扶植，颐养的，不是别人救济，捐助的。
其实近于真正的人道，说的人还不许多，而且说了还要立功。若论皮毛，却总算略有提高了。这回固然是一场恶战，也居然没有“食肉寝皮”，没有“夷其社稷” ④，并且新兴了十八个小国 ⑤。便是德国看待比国，都说残酷绝伦，但看比国的颁布，也只是囚徒不给饮食，村长挨了吵架，布衣奉上战线之类。这些事情，在我们中国自己对自己也常有，算得什么希奇？
人类尚未长成，人道自然也尚未长成，但总在那里发荣滋长。我们如果问问良知，感觉一样滋长，便什么都不用忧愁；未来总要走同一的路。看罢，他们是战胜军国主义的，他们的评论家照旧自己责备自己，有许多不满。不尽是向上的车轮，可能载着不自满的人类，向人道后退。
多有不自满的人的种族，永远后退，永远有但愿。
多有只知责人不知检查的人的种族，祸哉祸哉！
【注释】
①本篇最初颁发于一九一九年十一月一日《新青年》第六卷第六号，署名唐俟。
②治外法权：这里是指过来帝国主义国度经由过程不服等公约在中国享有的“领事裁判权”。依据这种特权，居留中国的外国侨民不受中国执法的统领，他们在中国犯了罪或成为民事诉讼的被告时，只受本国的领事或由其本国所设立的法庭按照他们的执法审判。它爱护帝国主义分子和外国非法侨民在中国停止罪恶勾当。
③庚子赔款：一九〇〇年（庚子），德、法、俄等八个帝国主义国度结合动员侵略中国的和平，一九〇一年（辛丑），强迫清当局签订丧权辱国的《辛丑公约》，此中规则：中国向八国赔款银四亿五千万两，年息四厘，分三十九年还清，本息共计九亿八千多万两。这笔赔款通称“庚子赔款”。
④社稷：古代我国帝王或诸侯在京城设立的祭奠社神（土神）和稷神（谷神）的庙，旧时用作国度政权的代称。
⑤新兴了十八个小国：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及战后重建或新建的国度，有：塞尔维亚─克罗地亚─斯洛文尼亚王国（一九二九年更名南斯拉夫）、爱沙尼亚、拉脱维亚、立陶宛、波兰、捷克斯拉夫、芬兰、冰岛、奥地利、匈牙利、白俄罗斯、乌克兰、摩尔达维亚、格鲁吉亚、阿塞拜疆、亚美尼亚、汉志、远东共和国等。它们有的厥后又并入其他国度。
本文收入鲁迅杂文集《热风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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